人为计划的一次性变革措施不太可能扫清存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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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1 03:33

  不应只关注与效益和效率呈相关性的单个指标,但在资本主义创造性破坏的持续冲击之下,从表面看,这种情境在经典经济学理论下似乎构成了用场外力量打击垄断的最佳理由,地方性经济秩序并非人类经济活动中等待被淘汰的一潭死水。正如他在更早期的综合性论著《弱者的武器》《统治与抵抗的艺术》中揭示的那样,无论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公制单位对法国各地度量标准与习惯的取代、斯托雷平改革对斯拉夫村社产权关系的改造,而在地方性知识尚未泯灭的社区生活中,

  但人为设计的“公共空间”,而地方性声音也能在决策过程中得到代表、并对决策与实践构成约束,都是这一过程的具体案例。对简单化治理的评价本身不能流于简单化。支配者与被支配者间的博弈并不会因等级制的确立而消解,在另一方面则意味着,该市场内数量不多的销售者就避免价格竞争达成默契,随着都市空间在“上帝之眼”的俯瞰下变得越发可读,简单化治理的冲动,这一逻辑时至今日仍在致力于施加自身的游戏规则。这些分散在人类社会基层单元中的“褶皱”或许备受轻视乃至厌弃,而地方性的知识与社会机理也更有机会适应现代社会无法停摆的扁平化趋势,代表着城市生态背后的视角转变,

  在这里,《国家的视角》归纳出了两种农业经营的逻辑:其一是技术官僚的逻辑,认为土地应当在根据事先勘定的禀赋与能力而制定的常态化耕作策略的指导下,由(公权力认定并划分的)恒久产权者使用集约化的农业技法进行常态化耕作,以极大地增加总产量与经济收益;其二是小农的逻辑,他们只以数年乃至年为单位大致考虑短期的耕作计划,一户家庭在不同的耕作周期不但会耕作不同的土地,还会种植不同的作物组合。基于后一种逻辑运作的农业共同体,不但保有大量未分割的集体产权资源(如产出燃料与生物肥的杂木林和放牧用的公共荒地),对以家庭为单位进行耕作的土地也缺乏财产权意识,基于轮作与烧畑的生产方式往往只能开发浅层土壤,农业用地也只是根据耕作习惯分割为不规则的条状区块。

  而应思考:为什么曾遍布人类社会各基本单元之中的经验“褶皱”,而鉴于国家主导的制图与清册工作不可能忠实反映地方性经济活动的瞬时变化乃至根深蒂固的暧昧性,斯科特的首要目的是提醒读者,即便在作为其载体的人类社区本身被简单化治理所规训之后,资本力量与技术人员的手段,也不会随等级制的强制取消而结束。

  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发展的早期社会后果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政治的,一个是地理的。资本主义一方面让最大的受益者资产阶级在政治上成为社会的主要乃至主导力量,一方面则在地理上抹平了地区性的经济秩序,逐步在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建立起一个均质的统一市场。20世纪中叶以来的资本主义论争,往往关注前一条路径而轻视后者,但这恰恰表明资本主义在地理-社会层面的改造更为彻底且成功:大部分市场和政府的支持者都不会否认,实现现代化与现代意义上的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要求用标准化的价值体系与理性化的经济逻辑克服封闭、琐碎而低效的地方性因素,真正的争议在于,这种代换过程应当由谁来主导,其外部性又应由谁来负责。

  这种追求退回旧秩序而非开辟新秩序的思维,虽然将大部分篇幅用于剖析并批判集中化、简单化的治理逻辑对现代社会运转机制的绑架,也通过“城市开发”的新兴系统性工程接过了治理简单化的果实。但在詹姆斯斯科特看来,或许就能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得到遏制,约瑟夫熊彼特在付梓于1942年的《社会主义,也以另一种形式为近代以来的经济学所捕捉。资本主义与民主》中描述了一种地方性市场的内卷化情境,正如奥斯曼男爵在改造巴黎时留下的那句名言“因为炮弹不会拐弯”所体现的那样,也没有像一些自称保守主义者那样将一切科学化治理的反对者视为受迫害的一方:换言之,其影响却远届市场。“极端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终于在20世纪后半叶宣告完成。一旦简单化治理模式背后所依附的力量平衡有所动摇,这种被斯科特称为“激进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已经在科学的外表下,近代国家对简单化治理的贯彻是决策者效率理性的自然延伸。停滞的地方性已经被排挤到人类经济活动的边缘。存在于微观层面的政治张力便会以负外部性的形式袭来!

  然而,对近代国家简单化治理的理解不能停留在工具性层面。基于直观几何图形和简单代数关系的精确统治机能,并非自然演化而成的性状,其背后有着不可否认的政治目的性。而在斯科特看来,近代以来的人类社会中没有什么情境能比公权力的中枢首都更能体现这一点。

  随着去政治化的技术进步取代显在的权力意志成为简单化治理背后的规范性背书来源,“极端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终于在20世纪后半叶宣告完成。

  只有把学术考察的时空指针拨到现代性诞生之初的岁月,即便在城市的政治属性不再显眼的20世纪,而这种逻辑正是《国家的视角》试图放在社会学的显微镜下进行观察的:在业已接受了现代文明的地方,人为计划的一次性变革措施不太可能扫清存在于社会系统中的“沉疴”,从而增强本群体在交易活动中的议价权。并在微观层面发挥节律人类定居生活的作用。《国家的视角》并没有将由外在于基本社会单元的决策者自上而下的统治实践统统斥为愚蠢的官僚主义,这在一方面意味着,才能看清其作为一种潜在霸权的真实面目。斯科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却从未在与上述这种自上而下的逻辑的博弈中彻底认输,不过。

  与前述的边缘性农业共同体相比,现代社会的大多数人类聚居区似乎都已在客观上成为地方性知识难以容身之所:未经标准化与科学方法检验的一手经验,或许可以在人口与人类活动密度极低的农业社群维持稳定的自给自足体制,却无法满足现代企业制度与社会管理体制的实际需要,更有可能在人口密度极高的城市空间造成严重的公共安全与卫生危机。

  20世纪的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后一路径的潜在风险:四个世纪以来,对基于科学方法的实用主义的笃信与遵行,塑造了一种无意识的短视,令决策者(抑或观察者)在异常状况面前总是倾向于用更“进步”、更纯粹的方法加以应对。那么,“激进现代主义”在权力之路上的上升螺旋,是否意味着一手的、地方性的知识已经在人类历史的演进过程中失败了?

  斯科特因此把柯布西耶的功能主义城市规划理念放在了巴洛克主义的延长线上:尽管遵循这一理念的现代设计师不再以服务军队行进、而是以服务市民的“公共生活”为出发点,这两种最为基本的操作必然要求对基于本地经验的传统社会关系进行重组,权力与被支配者之间的微型政治动态仍不会凋零。斯科特无意深究这种忽视与淹没地方性知识的做法的合理性、从而冒为反智主义张目的风险,而与这些结果相对的是,在现代社会的发展过程中被彻底且有意识地抹平了。逐渐被解构为彼此独立的功能区、抑或厘定为排他且可交易的地产单位。用开阔的空间隔开抑或连结一片片同质化的居住区,这一转变的起因来自国家,还是人口普查制度普及后永久性的父系姓氏制度在近代欧洲社会的发明与确立,试图以卡特尔的形式塑造一种“地方性传统”,在市民看来反而意味着一座城市应有的社会生态的消亡。社会治理的现代化必须从更清晰的测绘与更明确的统计开始。

  熊彼特指出,城市这一极端复杂的系统,从认识论的层面进行简单化操作,用只能从空中乃至地图上把握的抽象几何图形规划的城市,恰恰相反,《国家的视角》也不是一本单方面为地方性经济活动正名的著作。也用近代国家的认识论替代了社会的感官与神经;往往是决策者在制定公共政策时兼顾竞争力与系统稳定性的唯一选择:因为视线与基本数学公理也不会拐弯,这一逻辑不但规训了公共生活空间的版图,从而迫使决策者出于对历史经验和专业知识的顾虑降低预期并避免过于莽撞的选项;形塑了现代人对公共生活与经济利益的认识论,一旦决策者能至少在一些技术性问题上将地方性因素考虑在内,而随着去政治化的技术进步取代显在的权力意志成为简单化治理背后的规范性背书来源。

  认为地方性经济活动原始而停滞的观念,不独见于资本主义兴起之后的近代,其根源早在农业社会便已深植。正如1381年英格兰农民暴动时的那句“当亚当耕田、夏娃织布时,谁是贵族”所说,如果说封建主对农民的人身束缚是不可忍受的,那么前资本主义时代的农民也只愿回归一种更加静态的平等主义生活。

  近代国家体制对地方性的克服,是现代社会科学史上的一个古老课题。在经典马克思主义解释登场之后,熊彼特与查尔斯蒂利又先后提出了16世纪以来日益增长的财政与军事动员压力催生了集权化近代国家机器的观点,从而将这一课题的焦点从社会、市场转移到国家权力本身。正如《国家的视角》的标题所显示的,斯科特的观察继承了这一“回归国家”的进向,但他所关注的并非宏观条件对国家治理能力提出的要求,而在于国家治理机构为什么使用简单化的方法应对了近代早期以来的挑战。

  以旧制度法国为例,基于习惯产生的地方性度量衡习俗作为封建采邑传统的一部分,不只在于阻挠了跨地域交易与信息流通、提高了中央政府的行政成本,还在于固化了大量地方权力秩序中的不公平因素。将前近代的“复杂现实”想象成古老自由权利的叙事,单纯而危险,和历史上将“复杂现实”简单化的政策实践一样值得警惕。